“Serious Leisure”專欄—
從服務時數到認真休閒:青年志工的技能、承諾與身分認同
著者:
吳紹全 弘光科技大學課外活動指導組組長/餐旅管理系助理教授/chuan7258@gmail.com
楊凱森 弘光科技大學課外活動指導組組員/keson3179@gmail.com
泰北夜晚的操場上,火光一圈一圈轉起來時,學生的表情常會突然安靜下來。那不是表演前的帥氣姿態,而是他們知道自己不能失誤:火舞要顧安全、要聽節奏、要看同伴的位置;攝影也是如此,按下快門前要等待、觀察,還要尊重被拍攝的人。這些看似課餘興趣的技藝,到了服務現場,才真正變成一種能夠連結他人的能力。
青年志工常從服務時數開始。有人為了畢業門檻,有人為了履歷,有人只是被同學拉著一起報名。這些動機很現實,也不必急著否定;畢竟大多數深刻的投入,起點未必壯烈,常常只是「先去看看」。真正值得追問的是:一次活動結束後,青年會不會願意再來一次?再下一次,他是否開始願意準備、練習、修正,甚至承擔更多責任?
從 Serious Leisure 的角度來看,志工服務若只是一場任務,就容易停在活動表面;但若青年在服務中累積技能、形成承諾,並逐漸把自己理解為能夠回應他人需要的人,服務便可能成為一種認真休閒。它發生在課餘與假期,卻不只是消遣;它看似是付出,實際上也是一條學習如何成為自己的路。休閒若只有輕鬆,固然可貴;但能讓人願意長期投入、反覆練習、承受挫折的休閒,往往更接近生命養成。
這幾年帶領學生服務,我最深的感受是:志工教育不能只靠口號。與其要求青年立刻理解奉獻,不如讓他們在真實任務裡看見自己的不足,也看見自己可以被需要。服務不是把準備好的教案完整搬到另一個地方,而是在溝通、觀察與現場限制中重新調整。過去有效的團康、衛教或課程,不代表到了新的場域仍然有效。老方法可以留下骨架,但現場會要求我們換上新的肌肉;這不浪漫,卻很誠實。
在泰北滿星疊大同中學的服務經驗中,我們嘗試把學生原本的興趣帶進服務。攝影不只是拍好看的照片,而是為當地畢業生留下被認真看見的時刻;火舞不只是社團成果,而是透過練習、安全規範與團隊默契,和當地童軍一起完成表演。學生從一開始的不確定,到後來能協助教學、翻譯動作、調整隊形,這個過程比舞台本身更重要。因為他們開始明白,自己會的事情,並不是拿來展示而已,也可以被轉化成陪伴與共同創造。
國際志工最需要警惕的,是把被歡迎誤認為有貢獻。外來者往往受到熱情接待,學生也容易在掌聲、合照與社群貼文中感到滿足。但真正的服務,不能只停在感動自己。它必須反覆追問:對方需要什麼?我們提供的內容是否合適?我們的存在是資源,還是另一種負擔?這些問題不討喜,卻是青年從參與活動走向認真休閒時,必須接受的倫理訓練。傳統服務最怕變成例行公事;跨文化服務最怕變成自我感動。前者失去活力,後者失去分寸。
當學生開始教學、協助活動、擔任主持與評審,甚至與當地學生共同演出,他們的角色也跟著改變。他們不再只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而是一起把事情完成的夥伴。後續受邀參與 329 公主盃反毒運動會壓軸演出,更讓學生明白,校內社團的練習並非只為了成果發表;那些技術、紀律與膽量,可以被帶到跨文化場域中,轉化成被他人需要的能力。
在這個意義上,服務時數只是入口,不是終點。時數可以被登錄,照片可以被保存,成果也可以被整理成報告;但真正留下來的,是青年是否學會在下一次出發前多問一句:這次我們能不能做得更合適?這個問題看似樸素,卻是服務教育最重要的轉折。
所謂志工生涯,不一定代表未來要以公益為職業,而是青年在一次次任務中累積自信、責任與判斷。有人從觀望者變成帶領者,有人從追求時數變成主動提案。這也是認真休閒與一般活動參與的差別。一般活動重視完成,認真休閒重視持續;一般活動留下紀錄,認真休閒累積身分。當青年願意為下一次服務主動練習、主動討論,也願意承認自己上一次做得不夠好,服務才開始從經驗變成能力。這樣的轉變不會在一次服務後突然完成,它常常發生在反思會議、深夜練習、臨場修正,或某個學生安靜說出「我好像真的有改變」的時候。
長期服務也不能只是重複操作。持續投入值得肯定,但若流程僵化,服務也可能變成例行公事。真正的持續,是每一次回到場域時,都願意重新理解對方,也重新整理自己。熱情像火,制度像爐;沒有爐,火再漂亮也只是燒一下就散。
回頭看,志工教育最重要的並不是要求青年立刻無私,而是讓他們在實踐中理解:服務不是施予,而是關係;不是完成任務,而是學會承擔;不是留下照片,而是留下能繼續行動的能力。當青年因為鏡頭看見他人的處境,因為火光理解團隊的重量,因為服務開始追問「我還能做什麼」,服務便不只是服務,而是一種認真休閒的生命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