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rious Leisure”專欄—
嚴肅休閒的嚴肅性與不嚴肅性—自我認同之旅
著者:施登堯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體育與運動科學系副教授
在不同的文化或國家生活的體驗與多種語言溝通交流的經驗,我體會到身體作為存在的主體與載體,身體經驗的自我詮釋與轉譯,這是面對這種處境最好的應對,回歸身體經驗中的深度體驗所帶來的內化體現,自身主體性的展現從慣習(Habitus)中所呈現出身體姿態,讓個體不論在閒暇時參與活動或在非工作時的活動,皆可把休閒深度地演示出主體對於休閒體驗的狀態,所以主體終歸要面對的是自我覺察與自我認同。而我將以自己這種概念下的休閒體驗描述其嚴肅性與不嚴肅性,以表徵在生命旅程中自我追尋與自我認同的片段體悟。
閱讀Huizinga遊戲的人《Homo Ludens》一書時,無意中搜尋到Ernst Gombrich一篇名為〈遊戲的高度嚴肅性〉的隨感,對於嚴肅性與不嚴肅性有了不同層次的思考,遊戲人在遊戲還是遊戲在玩遊戲人?主體的世界從自身的世界被拋入遊戲的世界,使主體成為遊戲人,而這個遊戲人超越原本自我的主體性,融入以遊戲作為神聖空間的新主體性,這個融入讓原本主體提升至超越自身極限的可能性,產生出自我成長與消融邊界阻礙的契機,參與遊戲讓主體有機會改變主體位置與提升主體的自我認同,超越自身有限性與朝著自身可能性前行,對事件與事物的感官知覺產生變化,讓嚴肅性與不嚴肅性的開關得以隨時切換並予以穿透。
〔自我探究之旅〕
在2歲之前,我大部分時間跟不識字的奶奶住在彰化鄉下的老家,那是台灣最鄉野樸實的地區,幼年在殘酷的野生大自然環境下長大,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就是充滿野性的生物,至今我仍然對於充滿規範的文明世界難以適應,雖然長期生存於城市且在大學任教,只有在大自然的情境下,這種純本能的野性才能浮現出來,這正是我的休閒之根。後來因為媽媽受不了長子長期不在身邊,只好要求我回高雄住,因而中間就有一段在高雄–彰化兩頭住的奇怪階段,直到上幼兒園,開始受正規教育。
我的學習很不順利,功課一直很差,喜歡玩不喜讀書,小學6年級之前,我在舅舅家的國術館當學徒,一邊幫忙備藥還有就是練功習武,我經常在廟口或學校跟人打架,活像個街頭小霸王,家中長輩一看也不是辦法,便逐步禁止我去國術館而制約我好好讀書,就算家中經濟拮据,也要想盡辦法讓我好好升學,這種教養方式卻讓我的叛逆心大為增長,對於讀書與學習產生負面觀感,除了學校的書籍不讀,其他的我還願意讀,尤其是小時候有時蹲在爺爺旁邊讀那些從大陸隨先祖一起渡台的線裝書,讓我對於古籍中的七俠五義產生興趣,即使看不懂也好,但是能陪著爺爺,總是難得的經驗,畢竟很少有機會能和他溝通。
這種對於求學的排斥感一直到我北漂考上師大體育學系,師大的大學4年,從一個茫然無知的青年轉變為教導後進的體育老師,改變最為明顯的就是終於理解閱讀完全是為了自己,我從只探究知識轉變成為追求進步而閱讀。完成碩士學位後經過一年的修整繼續研修博士學位,漫長的半工半讀期間,將體育教學實踐與體育教學研究逐步深化成為日常生活的一環,解離出研究即實踐的教學反思體驗,這個體驗超出了嚴肅性與無嚴肅性的框架,這是主體性與擴增的框架,也讓我的閱讀習慣成為日常,我每日都需要閱讀,沒有閱讀便無法入睡。消融純研究與純實踐的對立後,發現了穿透嚴肅性與無嚴肅性的路徑,即身體經驗的自我詮釋與轉譯。以下就幾個生活面向略述我經驗中的嚴肅休閒。
〔閱讀與行走〕
一個喜歡玩不喜歡讀書的孩子,走上讀博士大學教職之路,堪稱難以想像,這種不可能性的超克完全是覺醒自身的表象,還是否定上天賦予的本性?走路與閱讀在傳統的觀念中用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來予以對應,這是對學習的一種補全,文與行在Vygotsky的概念中是行先於文而文使行完滿,而路程中的體驗與學習恰恰與文字概念相印證,每個旅程與每本閱讀過的書,不論是國內國外,不論是原文翻譯,都能夠相互印證,當我走過Nietzsche, Husserl, Heidegger, Kant的路,看過他們的書,我轉譯出,每一段路都是天命之路,也只有走在這條路上,我才是我自己。
〔烹調與外食〕
三餐是個問題,每天都會被問到三餐吃甚麼?在學校或去開會有備餐盒就只有等著吃的份,但是,在家就得思考食材或烹調問題。在Michel de Certeau跟Luce Giard的書中,對於日常生活實踐的研究特別談到烹調問題,我從書中檢視到這是主體自身的實踐問題,涉及到口感、喜好、動作、童年回憶及藝術,但是在家得跟太太分工及討論,不只是個人的問題,當然把男人的胃拴住是重要的課題,我得選擇被拴住,而在這個讓人極度不安的議題上,最終只能任身體去做最後的判決,只要身體能接受食物,這個不安將成為享受和安撫不安的原料和成分,使得自己的情緒與身體同時獲得撫慰。
〔習武與對抗〕
自幼習武,是因為父母位生活忙碌而無暇照顧兒子,而從大自然環境搬到城市生活,那種無拘無束的生活只能在舅父的國術館跟廟口可以尋得,生活的轉換是無奈的,無從選擇只能夠在生活範圍中盡量找到出口,傳統的武藝是學習抗擊打與有效擊倒對手,當然都是很有效率的身體技藝,抗擊打是最基本的,各式各樣的用具在身體不同部位的擊打,使身體自然產生抗擊打的能力,當然需要吃傷藥及泡藥洗以消炎去傷,但是,長年累月的訓練讓自己的身體素質超過同年齡生的體質,當然打架鬧事便成常態,但是,我從來都是被欺負才還手,就算是這樣,社會的不公仍讓我成為負面的形象,對抗其實才是真實的,對於不公不義,我的選擇是對抗與不退讓,成長過程的叛逆與我行我素的性格,而終究是讀書跟體育的學習,讓我在另一種自由中找到自己的歸屬感與認同。
〔茶藝與品味〕
考取師大體育系又產生了一個新的路徑,我有機會因為療傷而闖入了郭炳道老師的生活空間中,見識到過去我未知的武學領域–太極拳,由於是療傷所以把我過去的接骨與療復的經驗與針灸聯繫起來。但是為期不長,嗣後轉向田徑跟籃球的訓練,直到大三修習鄧時海老師的太極拳,也就是國術論,我才又找回武術的修練。我學習太極拳並不困難,有好成績且受到老師的青睞,便到鄧老師家裡繼續學習,直到回到母系服務都沒有中止。在老師家習拳,結束後少數的師兄姐有喝茶習慣,老師泡茶並講解如何品茗,我也藉機學習,這是人生第一次有系統地學習茶道與茶藝,讓我耳目一新,從此迷上喝茶、收集老茶跟學習茶藝之路,太極拳讓我重新回到武道,而茶藝則讓我在品飲的過程中學習對感官的覺知與心靈的對話,讓自己除了感受的敏銳外,對於細微的差異的分辨得以內化為自身素養,對於品味有了重大突破,而細細茶湯入口,讓茶本身的精華透過湯水滲透身體與心智,彷彿回到這片葉子生長的環境與土地的孕育,把身體的品味提升到另一個境界。
〔總結〕
本文只是簡略描述在休閒體驗下對於嚴肅與不嚴肅的身體感受,仍然很粗糙也尚未形成體系,但是,這種從自身生活歷程所體現的休閒體驗,穿透了嚴肅與不嚴肅的界線,讓自身主體在休閒的自由情境下探尋自我,終究讓自身理解到:沒有最好的自己,只有更好的自己,處於自我調節中的自我認同是一段終生的行旅。對我來說,嚴肅休閒便是自我提升、自我實現的旅程。